第九章 巫汤
伊泽的声音不大,但是引起的反应却比刚刚维奥拉带他在这里出现的时候还要剧烈。
听到他的话,狼人们先是愣了一些,随即三三两两的凑成一堆儿,交头接耳讨论他。他们的表情有些怪异,伊泽可以凭借眼神和嘴巴的变化判断他们是生气还是高兴,但现在却判断不出来。他们的表情似乎有些……复杂。
伊泽不禁有些忐忑,在想他是不是说错了话。狼人是大陆上最古老的种族之一,他们通灵和预言的能力是神祇赐予的,或许伊泽这种听上去像是做交易的提议冒犯了他们?他们很有可能认为这是对神祇的亵渎。
“别紧张。”维奥拉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,“你刚刚做的很对,塞勒斯之所以能在众多狼人中脱颖而出,当选为族长,是因为他无论什么事都是站在狼人的利益角度上考虑的。如果是五千年前,你刚刚的话绝对冒犯了他们,可现在是五千年后,他们正处于连亡灵都要小心翼翼维持的状态,如果有可能的话,他们会适当做交易的。不过,你有多余的巫力石吗?”
维奥拉的声音有些疑惑,她很了解伊泽在劳伦特家的地位,连安迪都不敢放言能拿出那么多巫力石来做交易,伊泽这个不受待见的怎么敢这么说呢?
伊泽轻微地点了点头,向维奥拉传递出一个确定的眼神,然后他走上前去,再次向塞勒斯低了低头。
“我刚刚的话是出于真心,希望您能认真考虑。”
塞勒斯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,但是他在潭水中微微摇晃的尾巴显示出内心的犹豫。
他就这么静静地站着,气氛有些紧张。约莫半分钟后,他看着伊泽,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不行,我不能同意你的请求。”
“为什么?”伊泽有些吃惊,听了维奥拉的话,他本来已经胜券在握了的。“您是觉得我这样做有些……不礼貌吗?”
“不是。”他摇摇头,叹了口气,“如果在我们变成亡灵之前,你无论开出什么条件我都不会拿神圣的预言来和做交易的,但现在这个状态,如果能让我的族人过得好一点儿,我是愿意的,可是那没有用。”
塞勒斯转过头,凝视着灰蓝色的潭水,目光深不见底。
“你应该猜到了吧,我们之所以能维持亡灵不灭,全都因为有一大半时间都浸泡在这里面。这并不是潭水,而是一种巫汤,用巫力石和一种十分珍稀的草药制作而成的。我们缺少巫力石,但是更缺少那种珍稀草药,你只给我们巫力石是没有用的。”
这一刻,塞勒斯卸下了高贵的姿态和身为古老族长的骄傲。突然之间,他看上去衰老了很多,身体的颜色也变淡了一点。他说的话很实在,伊泽没办法反驳。
伊泽苦笑了一下,既然如此,他也没有办法了。
“那就这样吧,方才打扰您了。”伊泽说,转身看向维奥拉,“我们走吧。”
维奥拉紧紧抿着嘴唇,似乎有些不情愿,她很想冲上去找塞勒斯理论一通,但是伊泽本人都放弃了,她也不好再坚持。
她走上前去,和塞勒斯说了几句话。伊泽趁着这个功夫打量了一下卧在寒潭里的狼人们。
夜幕已然降临,月光一寸一寸地将大地笼罩在内,穿过狼人们透明的身体,他们看上去格外稀薄。伊泽不禁想,如果有一天自己也变成了亡灵状态会是什么样子?
他将失去所有的触觉和味觉,终日浸泡在一种巫汤里来维持生命。他不禁回想起那时在山洞外面,奥利尔将爪子虚幻地搭在维奥拉手上,他们甚至失去了和亲人朋友牵手拥抱的权利。
他很同情狼人,如果可以的话,他宁愿将一些巫力石无条件地送给他们,不过这一定会触犯他们的尊严。
等维奥拉和塞勒斯说完,转身要走的时候,他情不自禁问了一句:“制作巫汤需要的草药是什么呢?狼月山这么大,这里没有吗?”
塞勒斯摇了摇头。“狼人们这里生活了五千年,可不是什么都没有干,我们在这片山找了几十遍,能找到的都拿来用了。听说遥远的南方可能有那种药草,但是没有巫汤的支持,我们根本走不了那么远。”
他说着,右爪在汤剂里扒了扒,拿上来一株有四片圆圆的大叶子、根茎为橙色的植物。
“这是前几天在山南找到的,估计是最后几根了。”
维奥拉抿了抿嘴唇,她一直都知道狼人的难处,觉得很惋惜,但现在再这里哀叹也无济于事。她刚刚对塞勒斯说的就是,她过段时间会去大陆上帮他们找找,有没有那种草药。
她拉了拉伊泽的手臂,示意他该走了,然而伊泽却呆呆地看着塞勒斯手中的草药,睁大了眼睛,一动都没动。
“怎么了?”她皱眉问道,“你不舒服吗?”
伊泽没有说话,他看向塞勒斯,指了指他手中的药草,干巴巴地问道:“你们需要的是山橙蛇草?”
“是。”塞勒斯点点头,将爪中的草药扔回了巫汤里,“山橙蛇草和巫力石混合在一起,放进普通的清水中,就可以变成山橙蛇巫汤,这种巫汤可以保证亡灵不灭,是族里最古老的配方之一。”
伊泽扯了扯嘴角,他刚刚怎么就没想到问一下呢。他将手伸进腰间的布袋,掀开禁书储物袋的最后一页,手掌放在其上,神念一动,一秒钟后,手伸了出来,手中抓着一大把有四片圆圆的大叶子、根茎为橙色的山橙蛇草。
“这……”见到这一幕,维奥拉、塞勒斯以及身后的数十名狼人都惊呆了。他们不可置信地看着伊泽,仿佛他刚刚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。
“你有山橙蛇草?”塞勒斯最先反应过来,脸上犹自带着震惊,“这、这可是大陆上最珍稀的草药之一啊,你是从哪里得到的?”
伊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:“我们家是种这个的,有一大片山橙蛇草药田——”他说“一大片”的时候,后方的狼人们齐齐发出了一声惊呼,“——这种草药非常珍惜,但是用途很少,之前每次在收割季节卖草药的时候,找一个肯收购山橙蛇草的商人都很困难,我之前没想过它居然是这么有用的东西。”
“当然了,这不难理解。”塞勒斯将目光从伊泽的手上拿开,努力稳住心神,“山橙蛇草的用途多在制作古老巫汤的时候才能体现,对外面那些常见的普通药剂来说,山橙蛇草的作用十分鸡肋。”
伊泽点了点头,古老巫汤的药方几乎都由一些古老家族持有,他们为了自身利益,从不将之流传到外界去。
他看了一眼塞勒斯,塞勒斯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,但从药汤里摇晃的尾巴却可以看出,他似乎有些急躁。
“那族长大人,我们之前的交易能继续吗?”他笑着问道,“我这里有足够的巫力石和山橙蛇草,如果可以的话,我还是希望您能为我做出一个预言。”
他说完后,塞勒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转过头去,和身后几位年长的狼人低声商量着什么。
“小家伙,可以啊。”维奥拉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山橙蛇草是种很稀罕的草药,以后随身带着一些,会有大用处的。”
伊泽笑了笑,就在前几天,他顶着火辣的太阳在药田里劳作的时候,还把那些山橙蛇草都咒骂了一遍,没想到现在竟然派上大用场了。
正想着,塞勒斯转过身,走了过来,他看着伊泽,庄重地说道:“我刚刚和族里几位长老商量过了,我们同意你的请求,接受你的巫力石和山橙蛇草,并会为你做出一个预言。”
他的头颅依旧高傲地昂着,但是目光中的冰冷已经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庄重与严肃。伊泽笑了笑,这对他来说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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